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市场规则第0章 方法

0.5 互相竞争的解释

难度★★★

一次下跌之后,解释来得很快。当晚的新闻标题和交易群里的一句话,都会告诉你「因为什么」;过几天再看,同一次下跌往往已经有了三四种说法。你多半接受了其中最响的一种,并且照着它决定下一步:这个原因过去了,就恢复原来的仓位;还没有过去,就再等一等。可是几种说法指向的做法并不相同,而哪一种说得通,你没有检验过。

对同一次价格变动提出的几种不同的原因,称为互相竞争的解释(competing explanations)。检验它们不需要内部消息,只需要对每一种解释问同一个问题:如果下跌真是这个原因,别的板块、利率和海外市场应当怎样?各种解释回答不同的地方,就是数据能把它们分开的地方。0.4 讲过,对照组管不了「同期另有什么事」,这一节处理的就是这件事。

以下是 2012 年 5 月 17 日(星期四)晚上已经公开的信息。涨跌幅都是收盘价对收盘价,不含分红。

  • 指数:标普 500 从 5 月 1 日的收盘 1405.82 跌到 5 月 17 日的收盘 1304.86,下跌 7.2%。这 12 个交易日里有 10 天下跌。
  • 新股:Facebook 在 5 月 17 日定价,每股 38 美元,发行约 4.21 亿股,募资约 160 亿美元。它定于 5 月 18 日在纳斯达克上市(招股书)。
  • 欧洲:5 月 6 日希腊议会选举,没有一个政党得到多数。各党几次组阁都没有成功,5 月 15 日谈判破裂,宣布重新选举;报道提到,这引起了希腊可能退出欧元区的猜测(据美联社报道)。5 月 9 日,西班牙政府宣布接管银行 Bankia 的母公司,取得 Bankia 45% 的股权(RTÉ)。
  • 美国的银行:5 月 10 日收盘以后,摩根大通公布 4 月以来的交易亏损约 20 亿美元。次日它的股价下跌约 9.3%(据 CNN Money 报道)。
  • 美国的就业:5 月 4 日公布的 4 月新增非农就业是 11.5 万(劳工统计局),经济学家此前的预期约为 17 万(据 CNBC 报道)。

窗口从 5 月 1 日量起,是看了走势以后取的,不是事先定的(事件窗口要先定,见 0.3)。换一个窗口结论变不变,揭晓的时候交代。

5 月 18 日上市当天,有分析师提出,投资者可能在腾出资金买 Facebook 的股票(据美联社报道)。他说的是当天其他社交媒体股的下跌。这一节把这个想法借来,当作检验的对象:假如有人用它解释此前两周指数的下跌,说「资金被这宗 IPO 抽走了」,这句话该怎样检验?它有两个版本,另外还有第三种解释:

  • 版本一,全市场的资金被抽走:准备认购的投资者卖出手里的各种股票,腾出现金。
  • 版本二,同主题的股票被卖出来换新股:持有科技股和互联网股的投资者卖掉其中一部分,换成 Facebook。
  • 避险:欧洲的债务危机加重,投资者卖出股票这类有风险的资产,买入国债这类安全的资产。

你多半知道 Facebook 上市以后的故事,请先放下它,只用上面的信息,在往下读以前写下三样东西。

  1. 三种解释各自的预言。下面五项数据,每种解释各写一个词,例如「多跌」「少跌」「相近」「下降」;某种解释管不到某一项,就写「不作预言」:
    • 科技股与指数相比;
    • 与这宗上市无关的板块,例如能源、原材料、金融、公用事业;
    • 等权指数(每只成分股的权重相同,反映普通股票的平均表现,期权课 6.3);
    • 美国 10 年期国债的收益率;
    • 欧元区的银行股与美国的金融股相比。
  2. 三种解释各占多大的分量。各写一个权重,合计 100%。
  3. 五项数据里,哪一项最能把版本一和避险分开?

预言是从解释里推出来的。办法是对每一种解释问三件事:谁在卖,卖的是什么,卖出以后钱去了哪里。每一笔成交都有买方,这里问的是谁急着卖、愿意让价,以及他拿到钱以后急着买什么。

版本一:卖的人是准备认购的投资者,卖的是手里的各种股票,不分行业,钱留作现金等待认购。所以它预言各板块一起跌,科技股不比指数多跌多少。腾出来的现金几天以后就要用,没有理由拿去买十年期的国债,所以它对国债收益率不作预言。它与欧洲无关,对欧元区的银行股也不作预言。

版本二:卖的人是持有科技股和互联网股的投资者,卖的是同一主题的股票,钱换成了 Facebook。所以它预言科技股比指数跌得多得多,与这个主题无关的板块跌得少。多数股票不属于这个主题,所以普通股票的平均表现,也就是等权指数,应当比科技股跌得少。国债和欧洲都与它无关,这两项它不作预言。

避险:卖的人是担心欧洲的投资者,卖的是有风险的资产,钱去了安全的资产,首先是美国国债。所以它预言各板块一起跌。投资者担心的是增长和信用的时候,收入随经济起落变化大的行业(能源、原材料、金融)跌得多,公用事业和必需消费跌得少;由利率上升引起的下跌不是这个次序。国债被买入,价格上涨,收益率就下降,因为收益率与价格反向变动。欧洲的银行处在这场危机的中心,5 月 9 日西班牙刚刚接管了一家,所以欧元区的银行股应当比美国的金融股跌得多。

把三段话填进一张表。科技股和无关板块两行与标普 500 相比,等权指数一行与科技股相比;欧洲银行股一行指欧元区的银行股,与美国的金融股相比。

数据 版本一 版本二 避险
科技股 相近 多跌很多 相近
无关板块 一起跌 少跌 一起跌
等权指数 一起跌 少跌 一起跌
国债收益率 不作预言 不作预言 下降
欧洲银行股 不作预言 不作预言 多跌

读法:横着看每一行,找三格不一样的地方。前三行里,版本二与另外两种不同,所以板块的数据能检验版本二。前三行里版本一和避险完全一样,都是各板块一起跌;这两种要到后两行才不同。第 3 问的答案就在这里:国债收益率,其次是欧元区的银行股。

「不作预言」和「预言不变」是两回事。预言不变,是说这一项不该动,动了就与这种解释不符。不作预言,是这种解释管不到这一项:它怎样变,都否定不了这种解释,也帮不了它。一种解释作了预言、另一种不作预言的行,同样算预言不同。预言的变化如果出现,证据就偏向作了预言的那一种,因为另一种得另找原因来解释这项变化。

每一种解释都要在看数据以前写出它预言什么。原因有两个。第一,先看了数据,人总能为自己偏向的那种解释找到与数据相符的讲法。第二,写不出预言的解释无从检验:它说不清谁在卖、卖什么、钱去了哪里,也就说不清什么样的数据算它错。

为什么要把「资金被抽走」拆成两个版本?因为不拆,它就否定不了。如果事后看到科技股跌得最多,可以说同主题的股票被卖出来换新股了;如果看到各板块一起跌,又可以说全市场的资金都被抽走了。哪一种结果都算它对。反过来,想否定它的人也可以这样做:科技股跌得多,就说那是科技股自己的问题;各板块一起跌,就说那是宏观的原因。哪一种结果都算它错。两种做法都没有检验任何东西。一种说法有几个版本时,要在看数据以前写明检验的是哪一个;不管出现哪一种结果都算证实、或者都算否定的检验,等于没有做。

下表是 5 月 1 日收盘到 5 月 17 日收盘的涨跌。有代码的各行用对应的 ETF 计算,是价格的涨跌。

口径 代码 涨跌
标普 500 — −7.2%
等权标普 500 RSP −8.2%
纳斯达克 100 — −8.0%
科技 XLK −7.3%
软件 IGV −8.5%
半导体 SMH −9.6%
能源 XLE −11.0%
原材料 XLB −10.8%
金融 XLF −10.6%
可选消费 XLY −7.8%
工业 XLI −7.6%
医疗保健 XLV −3.3%
必需消费 XLP −1.6%
公用事业 XLU −1.0%

读法:对照预言表的前三行。

  • 科技股:科技板块下跌 7.3%,指数下跌 7.2%,几乎一样。版本二预言「多跌很多」,没有出现。
  • 无关板块:跌得最多的是能源、原材料和金融,都跌了一成多,它们与一家社交网络公司的上市没有关系。版本二预言这些板块「少跌」,实际相反。
  • 等权指数:下跌 8.2%,比指数和科技板块都跌得多,也就是普通股票跌得比大股票还多。版本二预言普通股票比科技股少跌,实际相反。

从 5 月 1 日到 17 日,各板块一起下跌,科技板块与指数跌得几乎一样多,所以版本二(同主题的股票被卖出来换新股)解释不了这次下跌。对版本二最有利的数据也要照实写出:纳斯达克 100、软件和半导体比指数多跌 0.8 到 2.4 个百分点。可是与这宗上市无关的三个板块跌得更多,这点差别支持不了版本二。

窗口是事后取的,所以还要换一个窗口再看一遍。换成上市前的 10 个交易日,或者从 4 月 2 日的高点量起,都是各板块一起跌,能源、原材料和金融跌得不比科技板块少,结论不变。

延伸阅读:窗口怎样取的,换两个窗口再看一遍

为什么从 5 月 1 日量起?4 月 2 日的收盘 1419.04 是当时的年内高点。指数先跌到 4 月 10 日,又反弹到 5 月 1 日,这一天的收盘只比高点低 0.9%,此后才是连续的下跌。这个起点是看了走势以后取的。

换用的两个窗口,终点都是 5 月 17 日的收盘。

  • 第一个从 5 月 3 日的收盘算起,是上市前的 10 个交易日,1.1 事先定的窗口就是它。指数在这个窗口里的涨跌是 1.1 一道预测题的答案,这里不列,只列板块。
  • 第二个从 4 月 2 日的年内高点量起,共 32 个交易日,也是事后取的。这个窗口里标普 500 下跌 8.0%,等权标普 500 下跌 9.0%,纳斯达克 100 下跌 9.9%。
板块 5 月 3 日起 4 月 2 日起
科技 −6.6% −9.0%
软件 −8.0% −10.1%
半导体 −8.0% −12.5%
能源 −8.0% −11.2%
原材料 −9.3% −12.2%
金融 −9.2% −12.5%
必需消费 −1.8% −1.8%
公用事业 −0.1% +0.8%

10 年期国债收益率在两个窗口里都下降:5 月 3 日是 1.96%,4 月 2 日是 2.22%,5 月 17 日是 1.70%。

读法:两个窗口里都是各板块一起跌,原材料和金融都在跌得最多的几项里。从 4 月 2 日量起时,偏科技的几项比指数多跌得更明显:科技板块多跌 1 个百分点,纳斯达克 100 多跌 1.9 个百分点,半导体多跌 4.5 个百分点。这对版本二比正文的窗口有利一些。但是金融与半导体跌得一样多,原材料只少跌 0.3 个百分点,而 4 月初离定价还有六个多星期。所以「科技板块与指数几乎一样」对正文的窗口成立(多跌 0.1 个百分点),从 4 月 2 日量起就不成立。「各板块一起跌,能源、原材料和金融跌得不比科技板块少」在三个窗口里都成立。

板块表到这里就用完了。它否定了版本二,却分不开版本一和避险:两者都预言各板块一起跌,数据也确实如此。避险还预言了板块之间的次序,能源、原材料、金融多跌,公用事业和必需消费少跌,这个次序出现了。版本一对次序不作预言,所以次序否定不了它,只是略微偏向避险。更直接的检验在预言表的后两行。

哪一项数据把版本一和避险分开

Section titled “哪一项数据把版本一和避险分开”

能把两种解释分开的,只有它们预言不同的那一项数据;预言相同的数据再多,也分不开它们。VIX 就是预言相同的一项:这两周它从 16.60 升到 24.49,可是指数下跌 7% 时 VIX 上升,三种解释都这样预言,所以它分不开其中任何两种。预言表里,避险在后两行作了预言,两个版本都不作预言。

第一项是美国国债。10 年期国债收益率从 5 月 1 日的 1.98% 降到 5 月 17 日的 1.70%,下降 0.28 个百分点(FRED)。1.70% 是这个数据序列从 1962 年开始到当天为止的最低点。收益率下降,说明这两周买方愿意出更高的价钱买国债。避险预言了这一点。版本一没有:为几天以后的认购准备的现金,没有理由拿去买十年期的国债。照版本一,这次下降得另找原因。

第二项是欧洲。下表从 4 月 30 日的收盘算起,各行按当地货币计算,口径见表后的延伸阅读。

口径 4 月 30 日 → 5 月 17 日
标普 500 −6.7%
德国 DAX −6.7%
西班牙 IBEX 35 −6.8%
美国金融股(XLF) −9.7%
欧元区银行股 −13.2%

读法:欧元区的银行股下跌 13.2%,美国的金融股下跌 9.7%,危机中心的银行跌得更多,与避险的预言相符。两个股指的跌幅与标普 500 几乎一样。所以按当地货币算,跌得更多的只是银行股,股指没有。如果你写的预言是欧洲的股指跌得更多,这一条没有兑现,照实记下,不要事后换成银行股算作命中。

延伸阅读:欧洲一表的口径,和从 4 月初量起的跌幅
  • 起点:5 月 1 日德国和西班牙休市,所以这张表从 4 月 30 日的收盘算起,美国一侧也改从同一天算起。
  • 欧元区银行股用的是一只跟踪 EURO STOXX Banks 指数的 ETF,指数本身的数据没有取到。
  • 英国:富时 100 从 5 月 1 日量起下跌 8.15%,比标普 500 的 7.18% 多约 1 个百分点。
  • 货币:各行按当地货币计算。从 5 月 1 日到 17 日,欧元对美元从 1.3226 跌到 1.2709,贬值约 3.9%(美联储 H.10)。折成美元,欧洲的跌幅还要加上欧元的贬值:一只在美国上市、以美元计价的欧洲金融股 ETF(EUFN)同期下跌 14.0%。持有美元的投资者看到的欧洲股市,跌得比表里多。

欧洲的下跌也开始得更早。从 4 月 2 日量到 5 月 17 日,德国 DAX 下跌 10.6%,西班牙 IBEX 35 下跌 18.7%,欧元区银行股下跌 25.4%。同期标普 500 下跌 8.0%,美国金融股下跌 12.5%。一宗 5 月中旬在美国定价的 IPO,解释不了欧洲从 4 月初开始的这些下跌。

三项数据合起来:各板块一起跌,国债收益率降到当时的最低,欧元区的银行股比美国的金融股跌得多。它们都照避险的预言走,两个版本独有的预言没有一项出现。这不等于证明了这宗 IPO 毫无影响:一个小到看不出来的影响,这些数据否定不了。能说的是,解释这 7.2% 的下跌用不着它。按规模计算这笔钱够不够大,是检验版本一的另一条路,在 1.1 讲。

延伸阅读:预言表以外的三项数据:信用利差、油价和美元

这三项不在看数据以前写下的预言表里,是事后补查的。事后补查的数据容易只记相符的,所以相符和不相符的都列出,分量也比预言表里的两项轻。

  • 信用利差,即公司债的收益率高出同期限国债的部分(期权课 4.4)。避险如果到了担心企业还不起债的程度,利差应当扩大。手头覆盖 2012 年的只有一个序列:穆迪 Baa 级长期公司债的收益率减 10 年期国债收益率。Baa 是投资级里最低的一档。这个序列 5 月 1 日是 3.22 个百分点,5 月 17 日是 3.23 个百分点。但是它用的公司债剩余期限在 20 年以上,减的却是 10 年期国债,期限不匹配,对两三周的变化不灵敏。从 4 月 2 日量起,它从 3.08 扩大到 3.23。最灵敏的是高收益债的利差(期权课 4.4),高收益债是评级低于投资级的公司债;这个利差 2012 年的数据没有取到。能查到的是一只高收益债 ETF(HYG)的价格:从 5 月 1 日到 17 日下跌 3.5%(价格的涨跌,不含派息)。债券的价格下跌就是收益率上升,而同期 10 年期国债的收益率在下降,所以高收益债与国债之间的差距是扩大的。这一项记作「Baa 这个口径没有测到」,不记作「没有支持避险」。
  • 油价:WTI 原油从 106.17 美元跌到 92.53 美元,下跌 12.8%,与股市一起跌。
  • 美元:美联储的广义美元指数从 90.32 升到 92.96。

读法:油价与股市一起跌,更像是担心需求;美元上涨,多半是资金撤回美元。两项都与避险相符,两个版本对它们不作预言。

开头的材料里还有两条没有用上:4 月的就业数据和摩根大通的亏损。它们各带出一种解释。两种都是看了数据以后才加进来的,所以同样先写预言,再对数据。

第一种是「美国的增长在放缓」。就业数据公布的 5 月 4 日,标普 500 下跌 1.61%,是这 12 个交易日里最大的单日跌幅。这种解释也是避险,只是源头在美国。它同样预言各板块一起跌、随经济起落的行业多跌、国债收益率下降,所以板块和国债两项分不开它和「欧洲」。能分开的只有两项。一项是欧元区的银行股:「欧洲」预言它比美国的金融股多跌,「美国的增长」对它不作预言,数据偏向「欧洲」。另一项是下跌落在哪几天:最大的一天落在就业数据上,偏向「美国的增长」。两种都要留着。

第二种只涉及金融板块。金融板块下跌 10.6%,是跌得最多的板块之一。它多跌的部分可以来自欧洲,也可以来自摩根大通 5 月 10 日盘后公布的亏损。如果原因是摩根大通,金融股应当在 5 月 10 日以后跌得更多。数据是:金融板块从 5 月 1 日到 5 月 10 日下跌 3.9%,从 5 月 10 日到 5 月 17 日下跌 7.0%,看上去支持「摩根大通」。可是希腊的组阁谈判正是在 5 月 15 日破裂的,「欧洲」对这一段的预言也是下跌。消息之后的第一个交易日(5 月 11 日),金融板块只下跌 1.1%;其余的跌幅落在此后四个交易日,两件事的日子叠在一起。两种说法都预言「金融股在 5 月 10 日以后多跌」,所以这项数据分不开它们。

两种解释对手头每一项数据的预言都相同时,照实写「分不开」,并写明看什么能把它们分开。这里需要更细的数据,例如摩根大通以外的银行股和欧洲的银行股在那几天各跌了多少。这一节的材料里没有这些数据,所以结论只能写到「分不开」。

上面两处,更细的价格数据还帮得上忙。有时候两种解释对当时查得到的每一项价格预言都相同,这就是靠价格分不开。举一个假设的例子:假如 2012 年 5 月下跌的只有科技股,版本二和「科技行业自己出了坏消息」就分不开。两者说的是同一批股票被卖出,对每一项价格的预言都一样:科技股多跌很多,无关板块少跌,国债和欧洲不作预言。这时要看价格以外的记录:那几天有没有这个行业的公告和业绩消息,持仓和资金流的数据显示谁在卖(出处见期权课 6.4 的延伸阅读)。也可以写明以后哪一件事能把它们分开,等它发生:新股配售结束以后,同主题的股票回升了,就偏向版本二。两件事在同一份公告里宣布,是另一种常见的情形,随堂练习的第 4 问是一例。

分不开的时候,仍然可以给每一种解释写一个权重。权重是你对「这次下跌主要由它引起」的把握,各种解释合计 100%;它是判断,不是测量。合计 100%,清单就要穷尽,所以留一行「没有列出的原因」:主因可能不在你列出的几种里。下面是一种写法,不是标准答案:

解释 权重 依据
欧洲的避险 50% 板块、国债、欧元区银行股三项相符
美国增长放缓 20% 板块、国债两项相符,这两项分不开它和欧洲
摩根大通的亏损 10% 只涉及金融股;日子与欧洲叠在一起
版本一 5% 没有独有的预言出现;国债和欧洲两项它解释不了
版本二 5% 板块三项与预言不符
没有列出的原因 10% 清单未必穷尽

读法:次序由数据决定,具体的数由判断决定。另一位读者把前两行写成 40% 和 30%,同样说得通;把版本二写成 40% 就说不通,因为它的三项预言都没有出现。没有一行写成 0%:数据有口径的问题,预言也可能写错,一次观察不足以把一种解释完全排除。请与你在开头写的权重比一比:哪几行你没有留位置?差别最大的那一种,是哪一项数据改变了它?

把上面的过程写成步骤,以后每一次下跌都照着做:

  1. 写下跌幅和窗口:哪个指数,从哪一天的收盘到哪一天的收盘。窗口是事后取的,照实写明,并换一个窗口再看一遍。
  2. 列出解释,每一种写成一个版本:谁在卖,卖的是什么,卖出以后钱去了哪里。一种说法有几个版本的,分开列。
  3. 看数据以前写预言:每种解释对每项数据各写一个词,填成一张表;管不到的写「不作预言」。
  4. 找预言不同的行:只有这些行能把解释分开。
  5. 对数据,写结论:相符的和不相符的都记下;分不开的写「分不开」和以后看什么;最后写权重,留一行给没有列出的原因。

第 2 步的三问适合说资金去向的解释。有的解释说的不是谁在卖,而是什么被重新定价,例如「利率上升」和「一家公司的业绩不及预期」。这时改问两件事:这条消息最先改变的是什么,哪一类股票对它最敏感(期权课 4.4)。

  • 利率上升:国债的收益率高了,股票未来的利润折算到今天就值得少一些,各类股票都受影响;利润大半在多年以后的公司,也就是估值高的成长股,最敏感,分红高、负债多的公用事业和房地产通常也敏感。所以它预言各板块一起跌,等权指数跟着跌,国债收益率明显上升。
  • 一家公司的业绩不及预期:改变的是这家公司和同行的利润。所以它预言下跌集中在这个行业,无关的板块和等权指数少跌;对国债收益率不作预言。

常用的数据有下面几项。每一项只在两种解释对它的预言不同时才有用。

数据 用来分开什么
等权指数与市值加权的指数 下跌集中在少数大股票上,还是普通股票都在跌(期权课 6.3)
相关行业与无关行业 原因在一个主题、一家公司,还是整个市场
国债收益率 下降:钱流向了安全的资产。上升:利率本身可能是原因,或者国债这一次不被当作安全的资产
信用利差 投资者是不是在担心企业还不起债;高收益债的利差最灵敏
油价 油价上涨而股市下跌:原因可能在能源的供给。油价与股市一起跌:更像是担心需求
美元 美元上涨:多半是资金撤回美元。美元与美股一起跌:源头多半在美国自己(2025 年 4 月出现过;那一次的关税冲击见期权课 4.6)
海外市场 源头在哪一个市场,那里是不是跌得更多

读法:左边一栏是当时就查得到的数据,右边是它能回答的问题。同一项数据朝两个方向走,说的是两件事,所以预言要写明方向。2012 年这一例,预言表用了前三项和最后一项;信用利差、油价和美元是事后补查的,在上一节的延伸阅读里。

写结论时还有一条要记住。同一次下跌被几个说法同时引用,只是一次观察,不是几条证据。2012 年 5 月的这次下跌,可以同时出现在「巨型 IPO 上市前市场下跌」「欧洲出事,美股跟着跌」「大银行爆出亏损,拖累大盘」三条说法的例子里,可是市场只跌了这一次。数案例的时候,它仍然留在巨型 IPO 的案例清单里,旁边注明这一次另有更说得通的原因(0.3);几个剧本同时出现时怎样处理,在 8.1 讲。

随堂练习:回到本章的主案例。0.3 的清单上,第 6 次拨款中断是这样的:1980 财年的拨款在 1979 年 9 月 30 日(星期日)到期,10 月 12 日(星期五)恢复。从 9 月 28 日(星期五)的收盘到 10 月 12 日的收盘,标普 500 从 109.32 跌到 104.49,下跌 4.4%。它是清单上期间下跌的 10 次之一。

这两周里还有一件事。10 月 6 日(星期六),美联储的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开了一次事先没有公布的会议。主席沃尔克(Paul Volcker)当晚在记者会上宣布了几项措施(美联储历史网站),与这道题有关的是两项:

  • 贴现率,即银行向美联储借款的利率,从 11% 提高到 12%;
  • 改变操作方式:银行之间隔夜拆借的利率,原来被稳定在一个很窄的范围里,此后允许它在一个宽得多、上限也高得多的范围里波动。

于是这次下跌有两种解释:「拨款中断」和「美联储」。

  1. 先不看下面的材料。两种解释各自预言什么?至少写出两项你认为它们预言得不一样的数据。
  2. 再看材料。哪两项事实能把两种解释分开?各支持哪一种?
  3. 给两种解释和「没有列出的原因」各写一个权重。0.3 的清单把这一次记在「期间下跌」的一边,它能不能当作「拨款中断使股市下跌」的证据?
  4. 有人进一步说:下跌是因为贴现率提高了,不是因为操作方式的改变。材料能不能把这两种说法分开?

材料(10 月 8 日是哥伦布日,股市开市,债市休市):

日期 标普 500 收盘 10 年期收益率
9 月 28 日(五) 109.32 9.44%
10 月 5 日(五) 111.27 9.60%
10 月 8 日(一) 109.88 休市
10 月 9 日(二) 106.63 9.93%
10 月 12 日(五) 104.49 10.15%
参考解答
  1. 「拨款中断」说的是谁在卖,按三问来推;「美联储」说的是重新定价,问最先改变的是什么。
    • 「拨款中断」:下跌应当从 10 月 1 日开始,也就是拨款到期以后的第一个交易日,并且与 10 月 6 日无关。依赖联邦支出的行业应当跌得多。它没有理由推高国债收益率,这一项它不作预言。
    • 「美联储」:最先改变的是短期利率,它可以升得更高。所以国债收益率应当在宣布以后明显上升,各类股票跟着下跌,下跌应当从 10 月 8 日开始,也就是宣布以后的第一个交易日。它对 10 月 5 日以前不作预言,因为那时措施还没有宣布。
    • 预言不同的有两项:下跌发生在哪几天,国债收益率怎样变。行业一项也不同,但材料里没有行业的数据,这一项照实写「没有验证」。
  2. 两项事实都照「美联储」的预言走。
    • 下跌发生在哪几天:从 9 月 28 日到 10 月 5 日,指数从 109.32 涨到 111.27,上涨 1.8%。拨款中断的头一周是涨的。从 10 月 5 日到 10 月 12 日,指数从 111.27 跌到 104.49,下跌 6.1%。期间的下跌全部发生在 10 月 6 日以后。
    • 利率:10 年期国债收益率在头一周只上升 0.16 个百分点(9.44% → 9.60%)。宣布以后的一周,它上升 0.55 个百分点(9.60% → 10.15%)。10 月 8 日债市休市,所以收益率的反应出现在 10 月 9 日,一天上升 0.33 个百分点。同一天指数从 109.88 跌到 106.63,下跌 3.0%,是这两周里最大的单日跌幅。
    • 0.4 的对照组在这里帮不上忙。这一次排在对照组的第 3 百分位(对照组 5197 天、94 个独立时段)。这只说明这两周异常地差,说不出原因,因为三个状态条件都不管利率。
  3. 一种写法:「美联储」八成以上,「拨款中断」不到一成,余下的留给没有列出的原因。「拨款中断」不写成 0%:头一周上涨,只说明它没有大到盖过别的因素;行业一项也还没有验证。它的权重写得这样低,还有一条理由,在 0.6:当时的拨款中断并不让机构停工,机构压缩不必要的开支,照常运转。这种解释连「谁在卖、为什么卖」都不容易写出来。所以这一次虽然记在「期间下跌」的一边,却不能当作拨款中断使股市下跌的证据。同样的检查也要用在上涨的各次上:期间上涨,不等于是拨款中断使它上涨。
  4. 分不开。几项措施在同一场记者会上宣布,两种说法都预言 10 月 8 日以后股市下跌、收益率上升,材料里每一项数据它们都预言得一样。照实写「分不开」。能把它们分开的观察不在这两周的价格里:要找只提高贴现率、没有同时改变操作方式的日子来比较,那是另一组案例。

补充:当晚宣布的措施一共三项(会议的政策记录)。除了提高贴现率,还有两项。

  • 对银行新增的一类负债征收 8% 的准备金。负债在这里指银行主动借入的资金;准备金是银行按规定必须留存、不能贷出去的资金。
  • 公开市场操作改为以控制银行准备金的数量为主。公开市场操作是美联储在市场上买卖证券、调节银行体系里资金多少的做法。联邦基金利率,即银行之间隔夜拆借的利率,可以在 11.5% 到 15.5% 的范围里波动;此前的范围是 11.25% 到 11.75%(后一个范围见旧金山联储)。

思考题:

  1. (示例数据,非实时)标普 500 两周下跌 5%。两种解释:甲,一家权重很大的芯片公司财报不及预期,拖累了指数;乙,利率上升,各类股票都被重新定价。先写出两种解释对等权指数、半导体板块和 10 年期国债收益率各预言什么,再对照数据判断。数据是:等权指数 −0.8%,半导体板块 −14%,10 年期国债收益率从 4.20% 到 4.22%。(答:甲预言半导体比指数多跌很多,等权指数比指数少跌很多;对收益率不作预言。乙预言各板块一起跌,等权指数跟着跌,收益率明显上升。前两项照甲的预言走:下跌集中在一个行业和少数大股票上。收益率几乎没有动,与乙的预言不符;它否定不了甲,因为甲对它不作预言。乙的权重应当调得很低,但一次观察不把它写成 0%。)
  2. (示例数据,非实时)标普 500 一周下跌 4%。两种解释:甲,一处产油地区的供给中断推高了油价;乙,利率上升。三项数据:VIX 从 15 升到 21;油价上涨 9%,能源板块上涨 2%;10 年期国债收益率从 4.30% 到 4.31%。哪一项分不开甲和乙?另外两项各偏向谁?(答:VIX 分不开:指数下跌时 VIX 上升,两种解释都这样预言。能源板块逆势上涨是甲预言的,乙预言各板块一起跌,这一项偏向甲。收益率几乎没有动,与乙「明显上升」的预言不符;甲对它不作预言,这一项否定不了甲,也帮不了甲。)
  3. 一次下跌以后,有人说「这是获利了结」。只凭这一句无从检验。把它写成能检验的版本,再写出它与「避险」预言不同的数据。(答:一种写法:卖的人是前几个月涨得多的股票的持有者,卖的是这些股票,钱留作现金,或者换到涨得少的板块。它预言前期涨得最多的股票跌得最多,前期没有涨的板块少跌;对国债收益率不作预言。避险预言随经济起落的行业多跌,国债收益率下降。预言不同的有两项:跌得最多的是哪一类股票,国债收益率有没有明显下降。)
  4. (示例数据,非实时)一只股票将在周五收盘后被调出一个主要的指数,此前一周它下跌 6%,同行平均下跌 1%。两种解释:甲,跟踪这个指数的基金必须卖出它,有人抢先卖出;乙,公司自己出了坏消息。这一周的价格能不能把甲和乙分开?该怎样写?(答:不能。两种解释都预言这只股票比同行多跌很多,这一周的每一项价格它们预言得一样。写「靠价格分不开」,并写明看什么:价格以外的记录,例如这一周公司有没有公告;以后的观察,例如调整生效、被迫的卖出结束以后,股价有没有回升,回升了偏向甲。)

本节要点:

  1. 每一种解释都要在看数据以前写出它预言什么。说资金去向的解释,从三件事推出:谁在卖,卖的是什么,卖出以后钱去了哪里。说重新定价的解释,问最先改变的是什么,哪一类股票最敏感。
  2. 一种说法有几个版本时,要在看数据以前写明检验的是哪一个;不管出现哪一种结果都算证实、或者都算否定的检验,等于没有做。
  3. 2012 年 5 月 1 日到 17 日,各板块一起下跌,科技板块与指数跌得几乎一样多,「同主题的股票被卖出来换新股」解释不了这次下跌。
  4. 能把两种解释分开的,只有它们预言不同的那一项数据;一种作了预言、另一种不作预言,也算预言不同。2012 年把「全市场的资金被抽走」和避险分开的,是下降的国债收益率和跌得更多的欧元区银行股。
  5. 两种解释对手头每一项数据的预言都相同时,照实写「分不开」,并写明看什么能把它们分开;靠价格分不开的,看价格以外的记录,或者等以后的观察。
  6. 权重是对「这次下跌主要由它引起」的把握,合计 100%,其中留一行给没有列出的原因;它是判断,不是测量。
  7. 同一次下跌被几个说法同时引用,只是一次观察,不是几条证据。

本节任务:选最近一次让你印象深的下跌,指数的或者你某一只持仓的都可以,用 15 分钟写一张表。表里有五样:窗口和跌幅,写明从哪一天的收盘到哪一天的收盘;两种解释,各用一句话写清谁在卖、卖什么、钱去了哪里,或者什么被重新定价;两种解释对三项数据的预言,数据从「常用的数据」表里选,选的是一只持仓时,「相关行业与无关行业」换成这只股票与同行、与指数相比;预言不同的是哪一项;两种解释和「没有列出的原因」各一个权重,合计 100%。写的时候先不查数据。写完以后再去查预言不同的那一项,看权重要不要改。

关键术语:

中文 English 释义
互相竞争的解释 competing explanations 对同一次价格变动提出的几种不同的原因;每一种在看数据以前写出预言,用预言不同的那一项数据来区分

仅供学习,不构成投资建议。课程里的价格和数据都是标注过的示例,不是实时行情。